家庭与代际 04|打破传递:从我这一代开始

过去决定了起点,不决定终点。
你能讲清楚自己的故事,就已经在改写它了。

我身边有不少朋友在聊到「以后要不要生孩子」的时候,会说一句话:「我怕我会变成我妈/我爸。」

这种恐惧不是没有根据。上一篇讲过,依恋模式确实存在代际传递——你从父母那里接收到的关系模式,会影响你和下一代的相处方式。但「影响」不等于「决定」。这一篇想讲清楚的是:传递不是宿命,打断它的关键不是「和父母做反的事」,而是你能不能对自己的经历形成一套连贯的理解。

这是一个听起来简单、做起来不容易、但证据非常清楚的结论。

一、获得性安全:后天获得的安全依恋

在依恋研究领域,有一个概念叫 earned security(获得性安全,指一个人童年经历了不安全的依恋环境,但在成年后通过关系经验、反思或治疗,发展出了安全的依恋表征)。

这个概念源自一个发现:在成人依恋访谈(Adult Attachment Interview/AAI,由 Mary Main 和 Ruth Goldwyn 开发的半结构化访谈工具,通过让成年人讲述童年与父母的关系经历,评估其依恋表征的连贯性)中,有一部分人报告了不幸福甚至创伤性的童年经历,但他们谈论这些经历的方式是连贯的、有整合的、不回避也不被情绪淹没的。这些人被评为「获得性安全」——他们没有一个安全的起点,但他们在成年之后获得了安全的依恋状态。

2002 年,Roisman 和同事发表了一项研究,专门比较了三组人:一直安全的(童年安全、成年也安全)、获得性安全的(童年不安全、成年安全)、以及持续不安全的。他们发现一个重要的结果:在养育行为的质量上,获得性安全的人和一直安全的人没有显著差异。 换句话说,如果你通过自身的努力把自己的依恋状态从不安全调整到了安全,你养育下一代的能力不会比那些从小就安全的人差。

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发现,但需要准确理解它的含义:它不是说「想通了就行」,而是说连贯地理解自己的经历——不否认、不美化、不被淹没——本身就是安全依恋的核心特征之一。你不需要有一个完美的童年,你需要的是能够把你的经历编织成一个你说得出来的故事。关于依恋作为调节系统的完整机制,可以看情绪 03。这一篇只讲依恋模式怎么在代际间传递,以及怎么打断这条传递链。

二、反思功能:看见自己内心的能力

1991 年,Peter Fonagy 和同事发表了一项开创性的研究。他们在孕期对准父母做了成人依恋访谈,然后在孩子出生后一年评估婴儿的依恋类型。他们发现,在所有预测婴儿依恋类型的变量里,父母的反思功能(reflective functioning,指一个人能够从心理状态的角度来理解自己和他人行为的能力——看到行为背后的想法、感受、意图和动机)是最强的预测因子之一。

什么是反思功能?简单来说,就是你能不能看到行为背后有内心。当你的孩子在超市大哭,你的第一反应是「他在胡闹」还是「他可能累了,或者他感到了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东西」——这个差异就是反思功能在起作用。

更广泛地说,反思功能是指你能够把自己和别人都当成有内心世界的人来对待。你不只是在反应行为,你在试图理解行为背后的心理状态。这个能力对养育的影响非常大:一个反思功能强的父母,更可能准确地读懂孩子的信号,做出有效的回应,修复自己犯的错误。

Fonagy 的研究还有一个重要发现:反思功能是可以训练和提升的。 它不是一个你有或没有的固定特质,而是一种可以通过练习发展的能力。治疗、稳定的关系经验、甚至持续的自我反思,都可以提升反思功能。这意味着,「打破传递」不需要你先解决所有的创伤,你可以从一个更具体的入口开始:练习看到行为背后的内心。

我自己在写日记的时候有一个发现:当我记录和家人的冲突时,最初写下来的总是对方做了什么。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写完对方做了什么之后,加一句「我猜他/她当时可能在想什么或感受什么」。这个练习很小,但它迫使我从自己的反应里退出来半步,去想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。每次做这个练习,我都觉得自己对家人的理解多了一点——不一定是更同情了,但更立体了。

三、成人依恋访谈告诉我们的事

Mary Main 和 Ruth Goldwyn 开发的成人依恋访谈(AAI)不是在测你的童年好不好。它测的是你怎么讲述你的童年

AAI 包括一系列关于早期与父母关系的开放式问题。评估者关注的不是内容——不是你说了什么——而是你说话的方式。你的叙述是否连贯?你是否能够在讲述困难经历时保持情绪上的平衡?你是否能同时看到好的和坏的部分?你对自己的经历有没有一个整合过的理解?

被评为安全依恋的人,他们的叙述有一个共同特征:连贯性。 不是说他们的童年都很好,而是不管好坏,他们能把它讲成一个说得通的、有因有果的故事。他们能说「我妈在很多方面做得不好,但我理解那和她自己的经历有关」,而且这个理解不是空洞的,是有细节支撑的。

被评为不安全依恋的人的叙述往往呈现两种模式。一种是回避型:他们会说「我的童年很好」,但举不出具体的例子,或者举出的例子和「很好」矛盾。另一种是焦虑型:他们会陷入某段经历里出不来,情绪淹没了叙事,过去和现在的边界变得模糊。

这项研究对「打破传递」的启示是:改变不一定是去做和父母相反的事,改变首先是重新讲述你的故事。 不是美化,不是否认,是连贯。你能不能看着自己的过去,不逃避也不溺水,把它编织成一个你能站在里面的故事?

四、「不重复」不等于「反着做」

很多在原生家庭中受过伤的人,在养育下一代时有一个强烈的愿望:「我绝对不要像我爸/我妈那样。」

这个愿望可以理解,但它有一个陷阱:「反着做」仍然是被旧模式定义的。 你的所有选择都在参照父母的做法来决定——他们严格,你就宽松;他们控制,你就放手;他们冷漠,你就热情。你以为你在做不同的事,但你的坐标系仍然是他们。

比如,一个在严格管控下长大的人,可能会决定给自己的孩子完全的自由。这在很多情境下是好的。但如果「完全的自由」来自「我绝不像我爸那样」的反向定义,那它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——孩子需要结构和边界的时候,你因为不想「像你爸」而退缩了。

真正的打破传递不是「做反面」,而是根据此刻这个孩子的需要来回应,而不是根据你自己的创伤来回应。 这要求你对自己的模式有觉察:我现在的反应,是在回应面前这个孩子,还是在回应三十年前的那个自己?

这也是反思功能真正起作用的地方。你不是在执行一套「正确的育儿方案」,你是在每一个具体的互动里,试图看见面前这个人——而不是你投射上去的那个影子。

五、开始的位置比你以为的近

讲了 AAI、反思功能、获得性安全,这些概念可能听起来像是需要专业训练才能做到的事。但实际上,打破传递的起点比你以为的要近。

Fonagy 的研究显示,反思功能最基本的形态就是好奇心——对自己内心状态的好奇,和对他人内心状态的好奇。当你在冲突之后问自己「我刚才为什么反应那么大」,你已经在练习反思了。当你面对孩子的行为,先停一秒,想「他可能在经历什么」,你也在练习。

AAI 的核心评判标准是叙事的连贯性。你不需要做正式的 AAI,但你可以问自己一些类似的问题:

  • 我能不能用几段话描述我和父母的关系,不美化也不全盘否定?
  • 我能不能指出他们对我的影响——好的和坏的——而不被情绪淹没?
  • 我对他们的理解,和二十岁时相比,有没有变化?变化的方向是什么?

我自己发现,每隔几年重新写一遍「我和我妈的关系」,写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。不是事实变了,是我对事实的理解在演化。每一次重写,故事变得更连贯、更立体、更少非黑即白。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就叫「获得性安全」,但我确实感觉到,当我能把过去讲清楚的时候,面对当下的互动时会更稳一些。

六、「我们」的视角:你改变了,系统也会回应

打破传递听起来是一个人的事情,但它从来不是。你的改变会影响整个家庭系统的运转。

你开始设边界了,你的父母可能会不适应。你对孩子的养育方式和你父母当年不同,你父母可能会批评你「太惯着孩子」。你不再扮演家庭里那个永远顺从的角色,其他家庭成员可能会感到不安。

第一篇讲过,家庭系统有维护稳态的倾向。你的改变对系统来说是扰动,系统会试图把你拉回原来的位置。 这不是恶意,是惯性。你需要做好准备:打破传递不只是你内心的一个决定,它是你和整个系统之间的一场持续的协商。

但协商是有可能的。获得性安全的研究告诉我们,一代人的改变确实能够改变下一代的依恋状态。你不需要完美,你只需要在大部分时候能够回应——回应孩子的需求,也回应自己的内心。

获得性安全这个概念是这一篇最想留给你的东西。它意味着:你的起点不是你的终点。不管你从哪里来,你都有可能走到一个你能把故事讲清楚的位置。讲清楚了,传递就开始松动。

这一篇之后,你可以做的

  1. 试着用自己的话写一段关于你和父母关系的描述——不超过一页纸,不美化也不全盘否定,尽量写得像在和一个信任的朋友说话。
  2. 写完之后,看看你的叙述:里面有没有你回避的部分?有没有让你情绪失控的部分?这些断裂的位置就是值得继续探索的方向。
  3. 如果你已经有了孩子或者在考虑要孩子,和伴侣做一次关于各自原生家庭的对话:你们各自最想传递的是什么,最怕重复的是什么?
  4. 在日常互动里(不限于和孩子,也包括和朋友、伴侣),练习一个最小的反思动作:对方做了让你有情绪的事之后,问自己「他/她当时可能在经历什么」。
  5. 如果你发现自己在面对家庭关系时持续感到痛苦或困惑,考虑找一个有依恋取向或家庭系统取向的咨询师做几次工作。获得性安全的研究显示,治疗关系本身就可以提供新的依恋经验。

一点边界

  • 「打破传递」不是一个一次性的决定,是一个持续多年的过程。不需要给自己制造紧迫感。
  • 如果你的童年涉及严重创伤,这篇文章提供的框架可能不够用。复杂创伤的处理需要专业支持,自我反思是补充而不是替代。
  • 获得性安全的研究提供的是一个方向,不是一个承诺。改变不是线性的,有反复、有倒退,这些都是正常的过程。

这个系列会讲什么

  1. 家庭与代际 01|家庭是一个系统
  2. 家庭与代际 02|成年之后,重新签约
  3. 家庭与代际 03|父母的局限
  4. 家庭与代际 04|打破传递:从我这一代开始(本篇)
  5. 家庭与代际 05|孩子需要的是什么
  6. 家庭与代际 06|家里的三角
  7. 家庭与代际 07|不联系,也可以是答案

参考

  • Roisman, Padrón, Sroufe & Egeland(2002),Child Development:Earned-Secure Attachment Status in Retrospect and Prospect
  • Fonagy, Steele, Steele, Moran & Higgitt(1991),Child Development:The Capacity for Understanding Mental States: The Reflective Self in Parent and Child and Its Significance for Security of Attachment
  • Main, Kaplan & Cassidy(1985),Monographs of the Society for Research in Child Development:Security in Infancy, Childhood, and Adulthood: A Move to the Level of Representation
  • van IJzendoorn(1995),Psychological Bulletin:Adult Attachment Representations, Parental Responsiveness, and Infant Attachment
  • Slade(2005),Psychoanalytic Inquiry:Parental Reflective Functioning: An Introduction

没学会也不要紧,本来就不是一天的事。把重复交给 AI,把省下的力气拿去复利。

慢慢来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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