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的方法 01|那句流畅的「因为」,多半是现场编的
你能相当准确地知道自己选了什么,
却很难知道自己为什么选它。
很多人有过这样的经历:别人问你一个关于你自己的问题,「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方向」「你为什么喜欢他」「你这个月为什么这么累」,你几乎没有停顿就答出来了。三条理由,层次分明,说完自己听着都觉得挺对。
如果过后诚实地回想一遍真实的过程,常常会发现它没有那么整齐。真实的过程多半是:有一段时间在做某件事,做着做着就继续了;有一天心情不好,后来又好了;有个人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。那些理由更像是事后补的一份说明书,把一条弯弯曲曲的路描成了三步走。
心理学过去五十年在这件事上积累了相当扎实的证据,指向同一个方向:人在回答「我为什么这样做」的时候,多数时候不是在读取自己的心理过程,而是在用手头的线索,为自己现场写一段合理的说明。 我自己习惯把这套机制叫「事后解释器」。它工作得极快、极流畅,而且几乎从不提示你它在编。
这是「看的方法」系列的第一篇,整个系列要回答的是「怎么看自己才准」。第一步是承认我们最方便的那件工具有已知的偏差,然后看它从哪里来、长什么样、怎么和它共处。
一、能报告结果,报告不出过程
这个领域的奠基论文是 Richard Nisbett 和 Timothy Wilson 1977 年发表的《Telling More Than We Can Know》。他们做了一系列实验,其中最出名的一个发生在商场里。
研究者在商场摆出四双尼龙丝袜,告诉路过的顾客这是四个不同的产品,请她们评价哪一双质量最好。实际上四双完全一样,从材质到做工没有区别。结果出现了明显的位置效应:越靠右的越受青睐,最右边那双被选中的比例大约是最左边的四倍。然后研究者问每一位顾客为什么选了这一双。人们说出了各种理由:织法更细、弹性更好、更透、做工更整齐,总共几十种。没有一个人提到位置。当研究者直接问「摆放的位置会不会影响了你的选择」,绝大多数人否认,有些人还用一种「你是不是在开玩笑」的眼神看着提问的人。
Nisbett 和 Wilson 从这批实验里总结出一个区分,这是整篇论文最有用的部分:人可以相当准确地报告自己思考的结果(我选了右边那双,我现在有点烦),却往往报告不出过程(是什么让我选了它,是什么让我烦)。 当一个人被要求报告过程时,他做的其实是另一件事:调用一套大家共享的、关于「什么样的原因会导致什么样的行为」的常识理论,然后从里面挑一个听上去合理的填进去。
他们还做了一个很巧妙的验证。研究者让完全没有参与实验的旁观者,听完实验描述之后,猜一猜参与者会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。旁观者的猜测和参与者的自述高度一致。这说明参与者给出的解释里,并没有包含什么「只有当事人才拿得到」的内部信息,它和一个外人凭常识推出来的东西几乎一样。如果内省真的是在读取内部过程,这件事不该发生。
我自己在写日记时撞见这个现象最频繁。写到「今天下午不想工作,因为……」的时候,后面那段理由几乎是自动冒出来的,逻辑通顺,带着一种「想清楚了」的错觉。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:写完那段理由之后,在旁边补一行「支持这个解释的行为证据」。补不出来的次数比我想象的多得多。
一个现在就能做的区分:下次要下一个关于自己的结论时,在心里把它分成两栏。「我做了什么、我此刻是什么感觉」放在左边,这一栏大概率是准的。「我为什么这么做、我为什么有这个感觉」放在右边,这一栏先当成待验证的。左边可以拿来当证据,右边只能拿来当线索。
二、选错了也能说出选它的理由
三十年后,瑞典隆德大学的 Petter Johansson 和 Lars Hall 团队把这个问题推得更远,2005 年发表在《Science》上。
实验是这样做的:研究者坐在参与者对面,两手各拿一张女性面孔的照片,请参与者选出更有吸引力的那一张。参与者指出来之后,研究者把那张照片递给他,请他说说为什么选这一张。关键在于研究者用了一点魔术手法:在某些回合里,递过去的是参与者刚刚明确拒绝掉的那张脸。
大多数人没有发现。在全部实验条件下,被察觉的调换回合不到三成。更值得注意的是接下来那一步:那些没有察觉的人,会对着一张自己没选的脸,流畅地解释为什么选了她。有人说「我喜欢她的耳环」,而原本被选中的那张脸根本没戴耳环。研究者对比了真实选择和被调换选择两种情况下的解释,在语言的具体程度、情绪强度、确定性上都没有明显差别。从解释本身你看不出它对应的是不是真实的选择。
这个现象被命名为「选择盲视」(choice blindness,指人在自己的选择被偷换后仍然浑然不觉、并为替换结果提供合理化解释的现象)。这个团队后来把它搬到了超市:在一个试吃摊位上让顾客尝两种果酱、闻两种茶,选出更喜欢的,然后趁顾客再尝一口时把罐子里的东西换成另一种。换掉的是味道差别很大的两种,比如苦味的葡萄柚和甜的苹果肉桂。被察觉的比例同样不到三分之一,没察觉的人照样能说出一串喜欢它的理由。
选择盲视里最让我在意的一点是:解释的流畅度和解释的真实度,是两件不相关的事。 事后解释器不需要知道真相就能开工。它需要的只是一个「我做了这件事」的结论,然后往回补一条通向这个结论的路,而且补得又快又好看。
回看日常生活,类似的情形到处都有。你以为自己是被某个理由说服的,其实先被说服的是感觉,理由是后来补上去的。两个方案纠结很久,选完之后被选中的那个的优点会自己变多。回看半年前写的复盘,当时那些「因为所以」读起来很有道理,但现在你记起来,当时其实更多是随手做的决定。
一个可以试的小练习:挑一个你最近做过的决定,把当时说给自己听的理由写下来,再逼自己为「另一个选项」写同样数量的理由。如果另一个选项的理由也能写得同样漂亮,那说明当时那套理由的功能是让你安心,而不是让你看清。
三、大脑为什么一定要配一个解释器
既然解释经常不准,大脑为什么还要生产它?这件事不像是一个偶然的故障,它更像是被设计成这样的。
第一层在认知架构上。人脑绝大部分加工都在意识之外完成:从视网膜上的光斑到「那是一张熟悉的脸」,从一段声音到一个词的意思,从一个情境到「这里有点不对劲」的警觉,这些过程又快又复杂,而意识只拿到最后那个成品。Timothy Wilson 在《Strangers to Ourselves》里把这套系统叫「适应性无意识」(adaptive unconscious,指在意识之外高效运行的加工系统,负责筛选信息、形成判断、启动情绪)。这里的无意识和弗洛伊德说的不是一回事,它不是一个装满了不能见光内容的地下室,而是一整套高效、快速的加工系统。之所以叫适应性,是因为把大量工作放在意识之外是一种节省,意识的带宽很窄,如果每一步都要它参与,人连过一次马路都来不及。代价是意识没有进入这套系统内部的权限。内省更像是在读一个程序的输出日志,读不到它的源代码。
第二层在人需要一个能用的自我模型。要做计划、做承诺、抵抗眼前的诱惑,人必须对「我是什么样的人、我会怎么反应」有一个大致连贯的说法。一个前后打架、每天变一次的自我,没法支撑任何跨越时间的行动。所以大脑会持续地把零散的行为整理成一条能讲下去的线,把不一致的部分抹平。这条线越顺,它作为行动指南就越好用,而准确性在这里不是第一目标。
第三层在人是社会性动物。人必须能向别人解释自己:为什么迟到、为什么改主意、为什么值得被信任。一个反复说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」的人,在群体里是很难被托付事情的。于是「为行为配一个理由」成了一项被反复练习、必须随时能交付的技能。它练得太熟了,熟到对自己也照样交付。
解释器的目标函数是连贯和可用,而不是真实。 想明白这一点,很多事情就不必再当成自己的毛病:它答得快,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为快而生的。
这能解释很多日常情形。明明是因为饿了才不耐烦,脑子里给出的解释却是「他今天说话方式有问题」。睡不好的第二天看什么都觉得没意思,然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工作。一件事做到一半没劲了,很快就能找到一个听上去像样的理由说服自己放弃。
所以有一个习惯很值得养:在给自己下心理层面的结论之前,先排查身体层面的变量。睡够了吗,吃了吗,这两天有没有连着高强度用脑。很多看起来像人格问题的东西,先查一遍状态会省很多事。
四、我们相信自己的内省,却不太信别人的
如果事后解释器在所有人身上都运行,为什么我们平时感觉不到?Emily Pronin 在 2009 年的综述里给了一个答案,她把它叫「内省错觉」(introspection illusion,指人倾向于信任自己的内省结果、却对他人的同类报告持怀疑态度的不对称现象)。
她的一系列研究反复发现同一个不对称。人在评估「自己有没有某种偏见」时,会往内看,去检查自己的动机和想法有没有问题;而在评估「别人有没有这种偏见」时,会往外看,看对方的行为。往内看的时候,因为偏见的过程本来就不在意识里,你什么也找不到,于是得出「我没有偏见」的结论。往外看的时候,行为里的偏见清清楚楚。两种方法用在两个对象上,结论自然是一边倒的。几乎每个人都因此觉得自己比周围人更客观、更少受影响,Pronin 把这叫「偏见盲点」(bias blind spot)。
这个发现的意义在于:内省不仅有系统偏差,这个偏差还自带一层「我看过了,没问题」的保护壳。 你越认真地往内看,越容易对自己的解释有信心,而这份信心和准确度的关系其实不大。
我自己在用 AI 做自我分析时常常撞见这件事的一个变体。让 AI 帮我分析「我为什么这个月拖延得厉害」,它会根据我给的描述给出一套很漂亮的归因,读着读着我就点头了。后来我意识到,它做的事和我的事后解释器是同一件事:拿到「我拖延了」这个结果,用一套通用理论往回补一条路。它补得比我更流畅,所以更容易让我信。
一个能立刻用上的调整:当你想验证「我是不是有某种倾向」时,别问自己的动机,去数行为。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容易逃避冲突,不要问「我怕不怕冲突」,去数过去一个月有几次话到嘴边没说。动机这一栏你拿不到可靠数据,行为这一栏你拿得到。
五、内省是一份有已知偏差的材料
上面这些研究很容易被压缩成一句「人根本不了解自己」,然后用来消解一切自我反思。那不是这些研究说的。
Nisbett 和 Wilson 自己就指出,在一些情况下人的报告是准确的:当真正的原因足够显眼、足够符合常识时,常识理论碰巧就是对的。Wilson 和 Dunn 在 2004 年的综述里也花了很大篇幅讨论自我认知可以怎么改进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内省是一种材料,它有已知的系统偏差;知道偏差在哪,材料仍然可以用。
偏差大致集中在三个地方,记住这三条就够了。
第一,关于过程的报告比关于结果的报告更不可靠。「我现在很烦」大概率是准的,「我烦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话」就要打个问号。状态是你直接体验到的,原因是推断出来的。
第二,解释越符合你的自我形象,越要多看一眼。事后解释器的材料库里有很大一块是「我是什么样的人」,它天然偏好那些和这个形象一致的理由。一个把自己看成理性的人,会更容易给冲动的行为配上理性的理由。
第三,流畅不是证据。答得快、答得整齐,恰恰是解释器在工作的信号,而不是你读到了什么。真正的观察通常是迟疑的、带修正的,会出现「好像是……但也不完全是」。
我一开始也把这些研究当成一个坏消息,后来慢慢觉得它更像一份说明书:它告诉我这台仪器在哪些量程上读数不准,那我就在那些量程上换别的仪器。
六、把内省当假设,用别的东西来校
换别的仪器,具体是什么意思。Wilson 和 Dunn 提到的路径里,有两条特别实用,它们也构成了这个系列后面几篇的骨架。
第一条是看行为。如果内省报告的是「我重视 A」,而时间和钱的记录显示它们都流向了 B,那么记录是更硬的材料。它不一定说明你其实重视 B,也可能说明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你和 A 之间,但至少它能把「我重视 A」从结论降级成一个待检验的假设。各种材料谁硬谁软、怎么收集,本系列第 5 篇会展开。
第二条是借别人的眼睛。旁观者看不到你的内心,但他们也不被你的自我形象绑住,而且他们看到的正是行为。Pronin 的研究说明自己评估自己的偏见几乎必然失败,那么让一个可信的人来评估,就成了一条不可替代的通道。哪些事该问别人、怎么问,是本系列第 2 篇的内容。
这里先给一个最小的做法,我自己在写日记时用:每当写下一句「我之所以……是因为……」,就在旁边补两行。一行写「支持这个解释的行为证据」,一行写「另一个也说得通的解释」。写不出行为证据的那些,就在句尾画一个小问号。
问号不代表这个解释是错的,它只代表这一条是事后解释器交上来的,还没有验过。日记里问号多起来以后,会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。以前我以为踏实来自「想清楚了」,后来发现它更多来自「知道哪些还没想清楚」。
事后解释器不会下班。它会在你做完每一个选择之后,替你写好一段说明,语气笃定,逻辑通顺。你不需要跟它对着干,只需要在它交稿的时候,记得那是初稿。
这一篇之后,你可以做的
- 所有人:这一周在日记或备忘录里,给每一句「我之所以……是因为……」补一行行为证据。补不出来的,句尾画个问号,周末数一数有几个问号。
- 正在反复追问「我到底为什么会这样」的人:把这个「为什么」先放下,改成看过去三周的时间实际去了哪里。答案有时候不在里面,在外面。
- 手里有一个很确定的自我标签的人:写下三个和它不一致的具体事件。写不出来是信息,写得出来更是。
- 常用 AI 做自我分析的人:把 AI 给的归因单独放一栏,标上「假设」。然后问它一句「这个解释预测我下周会做什么」,能预测的留下,不能的先存着。
- 最近状态不好、开始怀疑人生选择的人:先查睡眠、吃饭和连续用脑的强度,再查心理。顺序反过来会得到一堆很像洞察的结论。
一点边界
- 这个系列讲的是怎么更准确地认识自己,用于自我教育,不用于诊断,也不能替代专业意见。
- 如果反复追问「我为什么会这样」已经持续了数周,伴随明显的情绪低落或停不下来的自责,那已经不是方法问题,值得找专业的人聊一聊。
- 内省有偏差,不等于内省没用。这篇想说的是给它加一个校准步骤,而不是丢掉它。
这个系列会讲什么
- 看的方法 01|那句流畅的「因为」,多半是现场编的(本篇)
- 看的方法 02|有些事别人比你更清楚:自知的两轴模型
- 看的方法 03|一天不想说话,不代表你内向:状态、特质与密度分布
- 看的方法 04|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没那么开心:情感预测的偏差
- 看的方法 05|你的日历比你的感觉更诚实:认识自己的六级材料
- 看的方法 06|把「我就是这样」改成「目前更可能」:五步校准循环
参考
- Nisbett & Wilson(1977),Psychological Review:Telling more than we can know: Verbal reports on mental processes
- Johansson 等(2005),Science:Failure to detect mismatches between intention and outcome in a simple decision task
- Hall 等(2010),Cognition:Magic at the marketplace: Choice blindness for the taste of jam and the smell of tea
- Wilson & Dunn(2004),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:Self-knowledge: Its limits, value, and potential for improvement
- Pronin(2009),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:The Introspection Illusion
- Wilson, T. D.(2002),Strangers to Ourselves: Discovering the Adaptive Unconscious,Harvard University Press
- Hidden Brain:You 2.0: How to See Yourself Clearly(嘉宾 Timothy Wilson)
没学会也不要紧,本来就不是一天的事。把重复交给 AI,把省下的力气拿去复利。